NightWish 又寫了一篇關於袁崇煥的文章。當然也是要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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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本直是一介布衣書生,無官無品,也沒有考取任何功名,純粹是知道袁崇煥這個人很了不起,因此很佩服他,想要與他結交,然而三次親自登門拜訪卻都因為袁崇煥軍務繁忙而沒有機會見到面。於是毅然投筆從戎,終於進入袁崇煥的帳下處理公務,而成為袁崇煥在名義上的「門生」。
袁崇煥考上進士後本來只是一個小縣官,卻因為對軍事上有獨到的見解,其談論偶然被一個高官聽到,覺得頗有見識,就把他調到中央任兵部裡的一個小官,後來有因機緣到山海關共抗清軍,由於他的固執倔強,最後終於說服朝廷讓他到山海關以北二百里的寧遠築城,建構一個離京城(北京)夠遠的防線,使清兵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打進京城。
後來發生一些事情,支持他的遼東經略被調職,換來一個膽小怕事的笨蛋當遼東經略,覺得袁崇煥的防線太靠近清兵讓他很害怕,所以又命令他和其他部屬全部撤軍回防山海關,其時寧遠城至山海關二百里地內經過袁崇煥的屯田政策,已經是兵多餉足,對於清兵的進犯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撒除這二百里的屯田和防禦不只是神經病般地放棄國土而已,還會造成屯田的軍農們頓失生活的經濟來源,結果撤軍時亂七八糟,到處燒殺掠頻頻發生。
然而袁崇煥知道國事為重,堅不撤兵,於是寧遠城只剩下他一人率數軍士約萬餘駐守,努爾哈赤知道新官怕事已經撤守不足為懼,於是舉十三萬兵(號稱二十萬)前來進犯,偏偏在寧遠城跟袁崇煥殺個昏天黑地,有數度臨門一腳但就是破不了城,反而自己的上級將領死傷了好幾十個,最後兵敗撤退,自己竟也身受重傷,回去後一直無法痊癒終於不治。
寧遠大捷使得袁崇煥聲威大振,朝廷把先前那白癡經略罷官,換一個比較有見識的王子臣接任,要重建山海關到寧遠這一帶的防禦工事。但要築城重建極耗時間,努爾哈赤雖死,但由皇太極繼任的清兵依然不可小覷;不過反過來說皇太極這邊才剛打過大敗仗,也正好極而休養生息,並且因為他們女真人本來就不種田,因此打仗養兵要的糧餉都是俘虜漢人為農奴,既然打了敗仗,幫他們種田產糧的漢奴們自然大大減少,要怎麼生兵糧就成了問題。因此無論是袁崇煥還是皇太極都想要議和,其心雖異,表現出來卻都是一樣的。
原本這是極好的事,兩國可以暫且休兵各自休養,無論對軍事、經濟、政治、甚至是民生都有很大的幫助,但有宋金議和卻被元人覆滅的前例在,又有秦檜和皇帝合謀殺岳飛的事蹟,眾人都覺得跟蠻夷議和那就是漢奸,因此袁崇煥無論有多少道理都沒有用,甚至還得承擔市井朝廷的非議輿論,這個邊將當得真是痛苦無奈之極,虧他還能這麼忍辱負重,真的已經不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那麼簡單了,要把名節聲譽也都一起置之度外才幹得起這種苦差事。
當然議和不成皇太極也是會不爽的,於是重新率軍進範錦州,卻被守將(袁的部屬之一)趙率之以懸樞(當然是比較少)的兵力擋了一陣,捱到寧遠的援軍前來之後合敗清兵。皇太極兵敗後稍徵回到後方重整軍備,決定轉攻寧遠,他說先前努爾哈赤兵敗寧遠,今天他又兵敗錦州,如果再不攻下寧遠那實在太丟臉了,雖然有破釜沉舟的決心,但依然在寧遠敗給了袁崇煥和葡萄牙人的紅夷大砲。
第二次的錦寧大捷使袁崇煥的聲威更振,但也因此惹毛了魏忠賢一黨,於是迫於無奈辭官回鄉。
不料他剛辭官沒幾年熹宗就往生極樂去了,後來思宗繼位,也就是崇禎(他的年號)皇帝,雷厲風行地把魏忠賢一黨盡數誅滅,同時緊急召喚袁崇煥回來遼東守疆,給他高官大權,還賜上尚方寶劍,結果明明是自己這麼重用袁崇煥,卻又一直害怕袁崇煥這麼位高權重會對自己不利,加之袁崇煥除了是個正直的人之外,還是個倔強固執又行事急躁的人,因此當他重新重用袁崇煥來鎮守邊疆之後,卻又陸續發生了許多事種下了崇禎對袁崇煥的忌憚。
例如袁崇煥剛到任遼東時即發現原來邊境欠餉已欠了四個月,於是在鬧兵變,袁崇煥深知這是朝政腐敗的結果,金庸還說明朝的朝廷對於欠餉一事一直很有興趣,這實在很搞笑,欠餉當然不是因為戶部不發餉,雖然為了欠餉一事朝廷不斷加重苛稅,但苛來的稅多半都入了不知道誰的手中,而其它則入了內庫(就是皇帝的零用錢),剩下能入到外庫(即國庫)的就少之又少了,要拿來發餉當然很困難。袁崇煥知道外庫裡沒錢,但也深知不發餉就不能平兵變,不平兵變就不能抗清兵,於是一急之下就直接上奏請皇帝用內帑發餉,但內帑是皇帝的零用錢,你竟敢跟皇帝要他的零用錢來發薪水,這不是老虎頭上拔鬍鬚嗎?於是皇帝當然生氣,但又怕袁崇煥這個人生氣,所以不敢直言拒絕,只是敲邊鼓的推搪,這時候就有「奸臣」看出皇上心裡在想什麼,於是附和皇上誹謗袁崇煥,說古時候張巡在睢陽被安碌山圍困,將士們窮到必須抓麻雀老鼠來吃,遼東就算不發餉也不會窮困潦倒至這種地步吧?既然袁崇煥一直要皇上發內帑,其中必有隱情,之後又更加油添醋說將士之間的關於應該要如父子,父子關係良好的,家裡沒錢兒子總不會動不動就要造反,然而袁崇煥卻以兵變來要脅皇上,要不就是他有問題,不然就是他根本不能和士兵建立良好關係,
這油醋是整個加到崇禎的心坎裡去了,於是加深了崇禎對袁崇煥的討厭。
而欠餉兵變一事卻又衍生出另一事來。其時當魏忠賢逼得袁崇煥辭官回鄉後,皇太極就此安心,於是稱帝,跟明朝來個平起平坐。袁崇煥甫一到任,就發生欠餉兵變的事,知道這樣的狀況不能跟清兵打仗,於是又重拾暫且議和的心思跟皇太極通信,這次通信袁崇煥依然一點也不跟皇太極示弱,劈頭就要皇太極廢去帝位的稱號改稱汗,並願臣屬於明朝,畫清地界不能進犯,沒想到皇太極對袁崇煥也是敬畏有加,對於這些要求一一允可,立刻廢其帝位改稱汗,並寫了一封極為謙和的信,要跟明朝皇帝請一個汗印,表示其臣屬於明朝的心意,結果誰知道這崇禎和一干臣僚無知自大,始終不肯承認清人是一個獨立的政體,硬是堅持東北一帶(其時稱為建州,後才改稱滿州)是明朝的領土,朝廷哪有跟自己的一省有外交來往的?於是堅不答允,但袁崇煥知道跟清兵議和於國事上實在大大有利,因此也連連上奏,甚至要求皇帝如果認為議和不妥,就查他的失職之罪,結果崇禎因為怕他(一方面怕他的個性,另一方面又怕沒有他遼東難以守禦),於是不敢治其罪,因此固然沒有執行議和,卻還是加他官爵。我想,遇到這種皇上真的是讓袁崇煥一頭霧水又莫可奈何吧。
再後來則是他擅自殺了一個也是駐守遼東的重臣毛文龍,雖然說是重臣,倒不是因為他真的建過什麼奇功,只是曾經率領一批小毛賊用打游擊的方式打敗了幾個清人的小聚落罷了,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因為當時人人都怕清兵,聽到有人居然膽敢跟清兵做戰還可以打勝仗,當然奉之若神明。但其實毛文龍貪財又沒有軍紀,於地方上算是佔地為王又對防守不出任何力,每每清兵進犯,他總是按兵不動,又私吞糧餉等等,於是袁崇煥為了整飾邊境軍紀,便辣手斬了毛文龍。此事又讓崇禎氣得七竅生煙卻又不敢奈何袁崇煥,甚至還在袁崇煥上奏請罪時褒獎他的果敢,並宣佈毛文龍的罪狀。
反正在得罪崇禎的同時,袁崇煥畢竟還是一直對守備的工事盡了很大的心力,把遼東整治得很是那麼一回事,清兵始終不敢來犯。但遼東邊境儘管沒有問題,袁崇煥也知道西邊的薊州一帶守將懦弱,守兵畏戰,皇太極必會侍機由該處進犯,因此連番上奏請崇禎加強該地守備,崇禎也下詔兵部處理此事,只是因為大家都是文官,因此即使是兵部的人對於守備的事也是糊里糊塗,始終推拖不決。
終於皇太極整頓好兵力從薊北進犯,袁崇煥得知此事便立時命部將趙率教領軍四千赴援,而自己親率軍隊往北京守城,並在路上經過各重要防地的都留軍駐守,形成一道防線。豈知趙率教領兵到達時,該地守城總兵竟然不敢開門讓趙率教入城防守,要知道在城內守城居高臨下,比之在城外跟敵兵打野戰是事半功倍,拒絕讓援軍進城幫忙守城實在是愚蠢之極,果然趙率教於此役中戰死,皇太極領兵直奔北京而來。
袁崇煥一聽到趙率教兵敗戰死極為悲憤,傷心之餘知道北京城危難在即,命祖大壽(部將之一)率步兵儘速行軍援護京城,自己則率輕騎九千連夜趕路,竟比皇太極還要早兩天到達北京,崇禎一聽到袁崇煥親自率軍來護北京自是喜出望外,這次不用別人提醒他自己就主動打開內庫發內帑勞軍。袁崇煥一軍披星戴月兼程趕路,自是兵馬疲憊,因此要求入城休息,但崇禎不准,於是改要求在外城抗敵,崇禎還是不准,想來是因為袁崇煥的軍隊不是皇帝的親軍,自然害別他的部隊進城,但因小利而捨大利,實在是白癡到了極點,這就不必多說了。
於是在皇帝的堅持下,袁崇煥的九千騎兵必須和皇太極的十萬軍隊在北京城外野戰。儘管兵力懸樞,但袁崇煥還是將打敗了皇太極的十萬軍隊,令皇太極不得不退兵至北京外郊暫時營。
此時袁崇煥便計畫要待援軍趕到合力圍攻皇太極,並分派部眾去偷偷截斷清兵的後路以及補給路線。豈知崇禎是個貪生怕死的笨蛋,只不住地摧促袁崇煥再去索戰,也不管究竟雙方兵力差距,也不管什麼戰法策略才是萬全之策,只希望皇太極趕快離開北京回老家就好,完全不理會袁崇煥打算殲滅清兵的漂亮計畫。
結果袁崇煥的一切解釋都被崇禎當成不儘力守城的藉口,而北京城的百姓也不知道是被奸臣放的流言惡意欺騙呢,還是也跟皇帝一樣因為性命危在旦夕,開始疑心袁崇煥守城不力,不願與皇太極決戰,甚至流言說他與清兵勾結,是他把清兵引入北京城的。這些流言不徑而走,崇禎自是愈來愈驚疑懼怕,於是在某日詔袁崇煥入城,問不到兩句話旋即拿下入獄,治其叛國之罪。
其實在崇禎拿下袁崇煥的當天,祖大壽的援軍已經差兩天就抵達北京了,在路上竟然聽到主帥無罪被拿入獄的事情無不激憤,便要率軍離京回遼東一帶,崇禎一聽到援軍要回頭了,情急之下不住催促袁崇煥寫信叫他的部將回來守城,袁崇煥蒙冤甚深,兼之性情又極倔強頑固,當然不肯,堅持他目下是階下囚,祖大壽等人已不再是他的部將,自然不肯聽他號令,除非崇禎下詔復他官職他才能寫這封信,崇禎好面子,當然不肯,兩個人僵在那裡,還虧得有見識的大臣極力勸說袁崇煥當以國事為重,其實我自己覺得,那勸袁崇煥寫信的大臣恐怕也不見得真的認為國事為重,只是如果援軍不到,北京被陷,那大
臣自己恐怕也不活了,為了活命,什麼事做不到,反而對袁崇煥當時的狀況來說,如果真的寫了這封信,那才真的純粹只是為了國事,畢竟他已是死囚,北京城陷不陷落他終究是一死,如果他願意寫這封信來救城,畢竟也救不了自己,袁崇煥自己當然也知道這些道理,但思索一番,還是同意寫這封信。
信甫一寫好,崇禎即派人快馬將信送到祖大壽軍中,士兵看見從京城出來的兵便即彎弓搭箭,實在是已將崇禎視為敵人了,士兵卻大喊說他是奉袁督師之命送信來的,祖大壽於是接過信函朗聲讀出信的內容,敢情是信寫得悲壯,全軍動容,於是又調頭戰皇太極,果然將皇太極大敗。不過四處也查不到這封信的內文,不然我真的是非常想要看它一看。
事情說到這裡已經岔題不知道岔到哪裡去了,然後我們終於可以回到程本直這個人。袁崇煥被崇禎抓進牢裡後,許多朝中大臣均知袁崇煥其實無罪,因此一一上奏保他出獄,而袁崇煥的許多部將也都上奏願以自身替袁督師入獄,讓袁崇煥成出來繼續防守邊疆,但崇禎無論如何說什麼都不肯,甚至還罷免或調降了好多幫袁崇煥求情的官。
其中程本直算是一個奇人吧。文章的一開頭已經介紹過背景了,其實程本直無官無碌,跟著袁崇煥純粹只是因為佩服他這個人而已,在袁崇煥的手底下辦事也沒有領到一官半職,可以說是只是個包吃包住的守軍義工罷了。結果袁崇煥被冤入獄,他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奏章上呈崇禎皇帝,奏章的內容把上面我談到的諸事差不多都寫過了一遍,極其替袁崇煥開脫罪名,甚至直言崇禎給袁崇煥羅織的罪名從很淺白的事情上就能看出是冤枉的。
在文章最後還寫了這麼一段:「惟是臣於崇煥,門生也,生平意氣豪傑相許,崇煥冤死,義不獨生。伏乞皇上駢收臣於獄,俾與崇煥駢斬於市崇煥為封疆社稷臣,不失忠;臣為義氣綱常士,不失義。臣與崇煥,雖蒙冤地下,含笑有餘榮矣!」
直接說如果你崇禎硬是要誣陷良臣,我跟袁崇煥雖然只是名義上門生的關係而已,但你若要冤死他,為了忠,崇煥可以就死,那為了義,我當然也可以康慨赴死,因此就請你下定決心的話把我也抓進去關了,和袁崇煥一併處死,那我和袁崇煥縱使蒙冤於地下,也能含笑而覺得餘有榮焉了。
這實在是把皇上罵個狗血淋頭的文章,看了讓人只有一個爽字,不過皇上當然也很爽快地直接砍了他的頭。終究崇禎還是個渾蛋。
附上程本直所寫的〈白冤疏〉原文一枚,請笑納:http://bbs-mychat.com/sindex.php?t558344.html